微软“站台”了一篇文章,说AI十年只能拉动1.5%的GDP - Kaiyun
微软,作为OpenAI背后的主要投资者和这轮AI叙事中的最大受益方之一,在其自有的刊物上刊登了一篇对AI前景持悲观态度的文章。
发表这一观点的学者来头不小:达龙·阿西莫格鲁,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教授、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,同时也是当今在世被引用次数最多的经济学家之一。
他的核心结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
未来十年,AI预计只能带动GDP增长1.5%,最多替代5%的工作岗位。
你可能对这些数字缺乏直观感受,不妨找个参照物。
就在今年,谷歌、微软、Meta和亚马逊这四家公司,计划在AI基础设施上投入总计约7250亿美元。这仅是一年的投入量。
而1.5%的GDP增量,以美国经济体量计算,分摊到十年,每年大约为四五百亿美元。
一边是每年超过七千亿美元的投入,另一边是每年几百亿美元的预期回报。当然,这种计算方式比较粗略,经济学并非如此简单。
一. 事件经过
事情本身并不复杂。
微软旗下有一本刊物,名为《The Humanist Review of AI》,风格相当传统。创刊号上,作者署名甚至使用了手写签名,透露出一种知识分子的固执。
阿西莫格鲁的文章就发表在这本刊物上,标题是《Will AI Replace Workers? Not If We Build It Right.》,意为:AI会取代劳动者吗?只要我们正确构建AI,就不会。
文章页面标注的日期是7月15日,但真正引起关注是在10月6日。当时媒体集中报道,微软AI部门CEO苏莱曼当晚还亲自发了长帖进行推介,文章浏览量很快突破了40万。
一个作为主要投资者的企业,亲自为一篇唱衰自身赛道的文章站台,这显得有些矛盾。
二. 唱反调的人
阿西莫格鲁这个名字你可能不太熟悉,但他的书你很可能听说过,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》是一本经济学领域的畅销书。202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,正是他与另外两位学者共同获得的。
他一生主要研究三件事:技术、制度与增长。
关键在于,他与AI反对者几乎不沾边。他既不认为AI是泡沫,也不觉得AI会毁灭人类;他反感的是另一件事:太多人闭着眼睛高喊通用人工智能,却很少有人认真计算。
而且,这并非他一时兴起。早在2024年,他就发表过一篇论文,题为《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》,当时就估算,AI十年内带来的GDP增长大约在1.1%到1.6%之间。
这次文章中的1.5%,正好落在这个区间内。
也就是说,整整两年,模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从GPT-4进化到GPT-6,整个行业面貌一新,但这位学者的预测基本没有改变。
仅凭这一点,就值得认真倾听他的计算逻辑。
三. 5%这个数字如何得出?
他的计算方法分为两步。
第一步,评估AI能做什么。 他判断,到2020年代末,AI能够真正可靠地自动化的,主要是简单的办公室认知类任务,这类工作约占美国经济全部工作的20%。至于那些需要判断力、多维推理和社交能力的复杂岗位,AI要攻克还为时过早,社会也不太可能放心让AI来管理空管塔台、进行心理治疗或执掌公司。与物理世界打交道的工作,更是遥不可及,因为灵活的机器人尚未出现。
第二步,评估落地速度。 参考电力、计算机等前辈技术的扩散规律,他判断,在可自动化的工作中,十年内大约只有四分之一会真正实现自动化。
20%乘以四分之一,得出5%。
他自己也承认,这属于“guesstimate”,即学术化的估算。
但他给出了两个相当有力的理由,来解释为什么落地速度可能不会太快。
第一个理由,是著名的索洛悖论。 1987年,经济学家罗伯特·索洛说过一句名言:计算机无处不在,唯独不在生产率的统计数字中。今天的AI,处境有些类似。在实验室里,AI写代码、看片子表现惊人,但真正应用到公司里,工程师需要花大量时间纠正AI写的代码,放射科医生使用AI辅助后效果反而打了折扣。
第二个理由,是电力的故事。 1881年,纽约和伦敦就有了中央发电站,当时很多人认为制造业很快会被颠覆。结果呢?到了1920年代,将近四十年过去,只有大约一半的工厂和家庭用上了电。
像电力这样的技术都需要四十年才能普及,AI需要改变的东西可能更多:任务需要重新分配,员工需要重新培训,管理层需要从零开始学习如何与AI协作。组织的变化,往往比技术慢得多。
因此,“放射科医生马上要消失”这句话喊了将近十年,现实却是,医院里的放射科医生越招越多。
四. 一段关于语音识别的往事
接下来这段,是整篇文章中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部分,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故事。
上世纪80年代,美国有一对夫妇,詹姆斯和珍妮特·贝克,创立了一家名为Dragon Systems的公司,专注于语音识别。他们的思路在当时非常叛逆:忽略语法和语义,直接使用机器学习,将语音映射为最匹配的文字,纯粹基于预测。
1997年,他们发布了Dragon NaturallySpeaking,这是当时第一款能够识别连续自然语音的软件,准确率接近95%。
阿西莫格鲁为什么对这段历史如此熟悉?因为他就是第一批用户。1997年,他的两只手臂劳损,无法打字,全靠这个软件维持工作。他的原话是,即使当时的处理器慢得要死,那款软件用起来也像魔法一样。
按照正常的剧本,接下来应该是技术飞速发展,语音识别统治世界。
结果2000年,Dragon被一家名为Lernout & Hauspie的比利时公司收购。几个月后,这家公司直接破产,联合创始人后来因公司欺诈被判有罪。接着,ScanSoft低价收购了Dragon,改名为Nuance,将消费级产品搁置一边,专注于医疗和企业业务。2022年,微软收购了Nuance,延续了同样的路线。
最终的结果是:今天PC上的语音识别,只比2000年好那么一点点。
底层技术明明在飞速发展,消费者却白白等待了二十多年。
这个故事还隐藏着两个细节。第一,基础设施的突破,需要配套的应用和渠道。第二,Dragon 16发布时宣称99%的准确率,但那只是理想条件下的表现。剩下的1%,足以改变一句话的意思,让你不得不从头到尾校对每封邮件,去发现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口音和错字。
99%,听起来高得惊人。但一旦应用到现实世界的最后一公里,往往还是不够用。
这个逻辑也适用于AI自动化。全自动意味着AI要接管一个职业中的所有任务,包括高风险判断和人际交往。目前的AI距离这个状态,还有很大差距。
五. 人与机器,到底谁该像谁?
讲完故事,阿西莫格鲁提出了全文最关键的观点:当前的行业路线,从根本上可能就走错了。因为我们正在做一件事,强迫AI去模仿人类智能。
而这两种智能,差异之大,几乎像两个物种。
人类是如何学习的?看几个例子,形成一个假设,在脑海中模拟各种可能性,然后到真实世界中试错。孩子基本上都是这样学习的。这种学习还天生具有社会性,你会关注那些你认为更懂行的人,观察他们的做法。人类甚至可以说是用整个身体在思考的,大脑、神经、感官、肠胃,都在参与推理。
最有趣的是他对“幻觉”的重新定义。人类的幻觉,在他看来近乎一种天赋:我们脑补出一堆不存在的世界,然后快速筛选掉不靠谱的,留下值得追求的。
AI几乎完全相反。它从海量数据中学习,擅长在巨大的语料库中寻找模式,一旦学会某种推理,抽象或具体场景都能应用。但它缺乏实时的社会学习,它的幻觉基本上就是灾难,因为它没有人类那套筛选机制。
因此,他的观点是,当两样东西差异如此之大时,强行让一个模仿另一个,多半是条笨路。
他举了一个很妙的例子: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。如果乔布斯天天想着取代沃兹的工程能力,沃兹看不上乔布斯的设计营销天赋,那么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Mac。这两人成功,靠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结合在一起。人和AI,或许也应该是这种关系。
其实,这条路65年前就有人指出来了。1960年,“互联网祖父”利克莱德写过一句话:人脑和计算机将紧密耦合在一起,这个伙伴关系将以人脑从未有过的方式思考,以今天的机器从未有过的方式处理信息。
路线图早就画好了,结果行业绕了一个甲子的大圈。
阿西莫格鲁给这个方向起了个名字,叫pro-worker AI,支持劳动者的AI。不要追求全面自动化,而是去制造让劳动者更强大的工具。
他举了教育的例子。现在的教育AI,大多想着如何接管老师的活。但全自动教学遥遥无期,换个思路,天地立刻开阔了:AI可以识别出每个学生在哪些知识点上卡壳,然后建议老师将班级拆分成小组,针对每个组的弱点精准补课。个性化教育过去贵得离谱,只有少数家庭能负担,AI有机会让它变得廉价。
他还透露,自己的团队已经制作了原型,正在评估。所用的东西并不神秘,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语言模型,喂入课程内容和优秀教师处理各种学生问题的案例。按他的说法,这在现有技术能力范围内。
六. 为什么行业还在拼命卷自动化?
既然这条路又宽又亮,为什么走的人少?他列出了四种力量,前三个是经济层面的,最后一个是意识形态。
第一,商业模式。 大科技公司的收入主要来自销售企业软件和数字广告,这套商业模式中很少有“增强劳动者”这个选项。
第二,市场集中。 七大科技巨头——Alphabet、亚马逊、苹果、Meta、微软、英伟达、特斯拉——占据了纳斯达克60%的市值。创业公司即使冒出头,常见的结局也是被收购。因此,最终胜出的往往还是同一套商业模式。
第三, 他起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,螺母和螺栓问题。 没有螺栓,螺母就没用;没有螺母,螺栓也没用。企业认定科技公司只会销售自动化工具,于是按自动化做规划。科技公司认定企业只购买自动化工具,于是只开发自动化。双方互相锁定,很难有人先改变。
第四,AGI执念。 这个行业被“像人一样的机器”这个念头影响了七十多年,源头可以追溯到图灵1950年的那篇论文,开篇就是著名的模仿游戏。再加上科幻小说和电影几十年的渲染,“达到人类水平”几乎成了硅谷所有应用的及格线。许多技术领袖从心底里认为,人类这种生物会犯错,不可靠。
顺着这个诊断,他开出了四副药方:对劳动和资本对称征税,目前美国劳动收入的边际税率超过25%,而资本收入几乎为零,在他看来这等于政府在补贴企业用机器替代人;政府出资开展pro-worker AI的示范项目,向公众展示可行性;反垄断法需要更新,并且要真正执行,还可以考虑开征数字广告税;最后,建立数据市场,让顶尖专家的高质量知识能够被控制、定价和出售。
七. 尾声
最后,讲两个小故事。
第一个故事,还是1987年。索洛说出那句“计算机无处不在,唯独不在生产率统计中”时,很多人认为他在泼冷水。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,90年代中后期,美国生产率真的起飞了,互联网革命兑现了承诺。只是比乐观派预期的,晚了十几年。
技术很少爽约,它只是喜欢迟到。
第二个故事,1950年。图灵在那篇开创性论文的开头,写下了模仿游戏:如果一台机器聊天聊到你分不清它是不是人,我们能否说它会思考?这个问题太迷人了,以至于后来七十多年,大半个学科都在围绕“像不像人”打转。
一个好问题,能开辟一个时代。它也可能悄悄变成一个时代的牢笼。
再说回微软。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,媒体The Decoder在报道中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:这套论点对微软来说,实在太顺手了。AI慢慢渗透,嵌入Office,嵌入Windows,一年一年稳稳收取订阅费,这比赌一个全面自动化的疯狂未来,舒服多了。
发表不等于背书。但在当前这个时间点,给这样一篇文章如此大的曝光度,微软心里的小算盘,估计打得也很响。
那么,这篇文章到底意味着什么?
我的感受是这样的。它可能正确,也可能错得离谱,阿西莫格鲁自己也承认,模型的进化速度很难预测。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:在多数人都在喊“更快、更大、更像人”的洪流中,还有人在认真地问另一个问题。
我们想要的AI,到底是什么样子?
是给每个人发一个更强的外挂,还是造一个把人踢下桌的替身?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大数据文摘”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5条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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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米莉·布朗特
2017年12月4日下午3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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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米莉·布朗特
2017年12月4日下午3: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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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米莉·布朗特
2017年12月4日下午3:12